灾区学生与大学生进行作文交流

  5月25日,当四川大学心理学教授肖旭再次造访什邡市红白镇的时候,这里已经有了大变样。灾后重建的工地改变了道路走向,她的目的地——红白学校也重新开了一扇校门,她在镇上转了一大圈才找到。

  肖旭曾27次深入极重灾区的学校,深感心理学人力资源的短缺,于是和灾区师生商量设计了作文交流活动。她在四川大学招募了310名大学生志愿者,以“一对一”或“一对多”的方式,与8所灾区学校的435名中小学生结对。

  她试图探索灾后心理重建的新模式,弥补灾后心理救援力量的短缺。在今年5月12日举行的“5·12”大地震周年纪念暨灾后重建国际学术研讨会上,作文交流活动受到了学界的好评。

  由于通往红白镇的路况不明,肖旭担心5月25日中午前赶不到目的地。于是她一大早就煮好了20个鸡蛋,作为14名四川大学学生路上的干粮。

  作文交流活动进行了半年多,绝大多数学生互相没有见过面。趁这次机会,肖旭向学校借了一辆依维柯客车,邀请了14名大学生代表去红白镇与孩子们见面。红白学校参加作文交流的两个班,因大学生的到来而沸腾。

  在六年级1班的板房教室,大学生郑继龙见到了与他交流的男生赵昌粒。他第一次收到赵昌粒的作文还是在去年12月,那篇作文的题目是《多功能的鞋》。

  作文中写道:“它有3个彩色的小圆点,有不同的工(功)能,分别是红色、蓝色和黑色……红色的可以让你飞上天,像鸟儿一样,在天上敖(翱)翔。没有去过长城的,就可以去了……蓝色的可以让你下海,只要你一按,(身上的衣服)马上变成泳衣,让你在海里游泳……黑色的可以让你跑得非长(常)快,你想去哪里只要按一下就可以了……”

  尽管这篇400多字的作文出现了不少错别字,却充满想象力。写作灵感来自赵昌粒在地震前做的一个梦,“实际上,当时梦见的功能比写到作文里的还要多。要是能一一回忆起来,我肯定能写到600多字。”

  郑继龙对这篇作文产生了极大兴趣,“这个在地震中严重受伤的孩子,对生活依然充满了热情”。

  通过作文交流,一个调皮、乐观的小男孩形象,清晰地出现在郑继龙的脑海里。从小学四年级开始,赵昌粒担任班里的体育委员,每到下课,他要么率队打篮球,要么组织大家打乒乓球。

  在大地震中,赵昌粒失去了右臂,这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。有一次,附近一个小孩看到正在刷牙的赵昌粒,随口喊了声“断胳膊”,赵昌粒为此大哭一场。后来,他拒绝穿任何短袖的衣服,哪怕是热天,他也坚持穿长袖衣服。

  。郑继龙不仅耐心修改他的作文,还给他写信分享生活的乐趣,比如家乡黑龙江的鹅毛大雪、动画片《火影忍者》的搞笑片段等等。

  经过几个回合的交流,赵昌粒的作文成绩明显提高,情绪也逐渐开朗。5月25日午后,赵昌粒当着郑继龙的面,跟大家开起了玩笑:“现在妈妈不敢打我了,因为打残疾人是犯法的。”

  作为四川省心理学会副理事长、四川省高校心理健康教育专委会主任,“5·12”大地震发生后,她频繁出入地震重灾区,参与灾后心理援助行动。

  2008年5月15日,团四川省委遵照总理的指示,派出了一支数十人的大学生志愿者队伍,到绵阳九洲体育馆开展心理抚慰工作。由于许多大学生志愿者并非专业的心理工作者,肖旭为他们进行了应急辅导。

  “灾难太重、太突然了,心理学界措手不及。”回到成都后,她连夜编写了《灾后心理援助知识汇编》,在团省委等部门和企业的帮助下,印了10多万份,分发到灾区学校和安置点,尽快普及心理学知识。

  “有关统计表明,5·12大地震受灾人口超过4500万,至少有数百万人会遇到各种程度的心理障碍。如此庞大的群体,难道给这些人每人派一个心理咨询师吗?显然不可能。”肖旭说。

 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肖旭,她先后27次深入极重灾区学校调研,正是在红白学校,她找到了突破心理救援力量不足的路径。

  在红白学校,她遇到了希望成为残奥会运动员的赵昌粒。肖旭后来给他带去了2008北京奥运会的纪念品和残奥会光盘。

  一来一往,赵昌粒对肖旭敞开了心扉,分享了自己进步的喜悦:我很喜欢语文,喜欢作文课,现在还能用左手写作文呢。

  “好啊,好啊。”肖旭接过话,“你写好作文交给我,我请大学生给你改作文,写得好就奖励你。你还可以跟大学生交朋友,将来考大学。”

  回到四川大学后,她把瞬间产生的想法细化成具体的操作方案:在四川大学招募了310名大学生志愿者,与8所灾区学校的435名中小学生结对。孩子们每两周写一次作文,寄给大学生志愿者批改。大学生再将批改好的作文和一封信寄回给灾区学生。

  肖旭给作文交流活动取名为“五彩石”,是希望像女娲用五彩石补天一样,做好灾后心理重建,“心灵的伤疤,不一定要通过动手术才能治疗。我们可以在周围营造一片绿洲,把心灵的伤疤保护起来。”

  肖旭的同行、“心理环境方法在汶川地震灾区学生心理重建中的应用研究”项目学术组组长陈正权分析:“从心理学的角度看,作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学生心理系统的某些状况。通过作文分析,有可能观察到学生心理状态及其变化。”

  肖旭认为,相对于通过心理咨询等方式进行直接的干预,营造良好的外部心理环境,更容易被人接受。“受传统文化影响,人们认为接受心理咨询就是心理有毛病。那么,谁会主动承认自己心理上有病呢?”

  在红白学校,语文老师陈蛟会告诉记者,上学期来学校的心理咨询工作者比较多,学校通知老师参加活动时,会叮嘱大家“配合”一下,但这些活动没有什么效果。心理咨询工作者呆的时间多的两三天,短的半天就走了。到后来,老师们都不想参加活动了。

  采访红白学校学生及家长时,记者发现,他们没有把作文交流活动与心理咨询联系起来。孩子们沉浸在与大学生成为朋友的愉悦中,家长则为孩子作文成绩的提高感到高兴。

  5月25日那天,12岁的初一女生陈英佳,没有见到与她进行作文交流的四川大学大学生冉昊月,她为此沮丧了半天。不过,令她欣慰的是,昊月姐姐送给她一幅精致的原创卡通画,上面画着一株象征着好运和幸福的四叶草,以及一大一小两个女孩。

  “除了几个要好的同龄朋友外,昊月姐姐是我最信任的人了。”每次写作文或写信,陈英佳总要跟昊月姐姐讲讲自己最近的烦恼。

  有一次考试,她的排名从班里第三名掉到了第六名,爸爸妈妈很生气。于是她在信中向昊月姐姐表达了内心的“不爽”:别人是别人,爸爸妈妈为什么老是拿我跟别人比?

  昊月姐姐在回信中告诉她:自己小时候也时常跟父母顶嘴,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,但你要记住,爸爸妈妈永远是爱自己孩子的。

  话从昊月姐姐嘴里说出来,陈英佳就很爱听。在一篇题为《爱,我理解了》的作文中,她表达了对爸爸妈妈的理解和爱。现在,她也十分理解父母亲重建房子的艰辛。

  截至目前,灾区8所学校的435名学生已经与大学生交流了1374篇作文,总字数达60多万。“五彩石”作文交流活动引起了团四川省委的关注,团省委学校部已与肖旭联系,希望合作推广该活动,发动更多的大学生志愿者加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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